《麦田里的守望者》曾是一本让我几乎中途放弃的书。叛逆少年无意义的游荡，絮絮叨叨再三重复的琐事，贯穿全书的脏话都让当时乖顺的我逐渐丧失耐心。直到读到最后，我才恍然发觉它的精彩之处。后来这本书的结尾我一读再读，稍微长大一些之后，感触也有所变化。我已经离开了霍尔顿的年龄，未曾历经他的恍惚与混乱，文化与社会背景的差异以及翻译版本的问题使得理解存在一定困难。好在塞林格所要表达的东西本就难以清晰辨认，或者根本没有标准的存在，因此读他的作品，更多还是享受眼睛与文字接触时的微妙快感，而不是读后的思考--你会头痛的。
塞林格不是一个多产的作家，除了这本名声太大的长篇，便是短篇集《九故事》了。据说他写成了很多作品只是一直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所以很多出版商正翘首以待他的讣告出现以便争取出版那些遗留作品。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一起期待一下。。。
虽然与欧亨利完全是两个风格，但塞林格对于结尾的处理的确也是他作品中的点睛部分。区别在于，欧亨利可以一直吊着你的胃口让你在读到最后一行之时恍然大悟忍俊不禁，而塞林格却让一直脉络清晰的故事在结尾时骤然扭曲模糊让人无法理喻。他所讲述的故事究竟有怎样的前因后果，人物的所作所为到底出于什么动机，你曾以为自己明了，却在读完之后震惊失措。《九故事》读完，我最想做的事便是把书一摔，说一声：OH SHIT！WHY！！
于是自然地联想到村上春树的《东京奇谭集》。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村上应该有受到塞林格影响的。
塞林格后期接受禅宗思想，《九故事》卷首所引公案清晰地流露了这一点：吾人知悉二掌相击之声，然则独手击拍之音又何若？当然，他想表达什么，各有各的理解。我是一个连理解都懒得去理解的读者，有感觉在就好了。按最近的体验，那是在走到飞机舷梯中间回头望向空旷机场时的感受。
九篇故事，都有着形式怪异但可爱的题目。行文大多依靠对话、书信和心理活动支持。最好看的地方便是对话，自然到近乎白描，你会毫不犹豫地相信那就是对真实发生的对话最忠实的记录。连人物动作的描写他也可以省略掉而通过人物语言来表现。那些对话可以用冗长来形容，充斥着看似不必要的旁枝末节，而这些东西读起来才最有味道。
《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我一上来就无可救药地把它理解成了一个《洛丽塔》的故事。我想其实应该没有这么邪恶。塞林格从《麦田里的守望者》开始就有些偏爱对少女（或者说早熟幼女）的描写，我宁愿把它理解称为不掺杂欲望的对纯洁精神的依赖和仰慕。战争归来的士兵，身心受到极大创伤，脾气莫名暴躁，有一个深爱和包容他的女友。他在海滩上与小女孩愉快地交谈，讲述一些怪诞的故事，然后回到旅馆有条不紊地饮弹。塞林格不去直接描写战争，但从《为埃斯米而作》一篇照应来看，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安抚，战争对士兵精神的打击可以是致命的。
海滩上长长的谈话，散漫而无中心，对士兵的自杀起到什么作用，我是无从理解。依然好看。
《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埃罗依斯最后的情感崩溃来得没有逻辑但非常自然，而且很容易激发共鸣。这篇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应当是拉蒙娜。你幼年时有没有为自己臆想过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玩伴？我很快想到了ATONEMENT。然后，虽然我不希望是这样，但是依照我的理解，整个沃尔特的故事，或许是埃罗依斯少女时的臆想吧。
《就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没读懂，但不妨碍我喜欢吉尼。《笑面人》中故事里的故事比主线更吸引人，结尾的悲壮很有电影镜头感。《下到小船里》其实是很温暖的。塞林格对孩子心理的描写的确传神。
《为埃斯米而作--既有爱也有污秽凄苦》里，出现了《九故事》中最广为人知的片段，即那个谜语：一堵墙对另一堵墙说什么了？----墙角见！的确是绝妙的谜题，难怪查尔斯如此得意。这篇是难得可以让我自信地说读懂了的，平淡而让人感动的故事，也是九故事中我最喜欢的一篇。
只要一个人真正有了睡意，那么他总能成为一个身心健康如初的人---不管他经历过什么。
《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我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小说题目了。故事的转折让人疑惑，我不愿意相信如此明显的暗示。给我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吧。《德.杜米埃-史密斯的蓝色时期》，从主人公到语言风格都最接近《麦田的守望者》的一篇，充斥着冷静的反讽、机灵的调侃和俏皮话，每一段都让人开心，而通篇令人郁闷。
《特迪》，收尾篇目，佛学思想表露得最明显的一篇。对生命轮回的探讨，之前在佛教与人生的课上曾经让老师疲于解释。对转世灵童的描写本来平和而神圣，结尾却让人毛骨悚然了一下。尼采认同永恒轮回，说人生不断重演而绝无任何新鲜之处。所罗门王在<<传教书>>中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大真谛经>>记载佛陀的第一个慧见：我忆念宇宙的许多轮散灭，许多轮生成，许多轮散灭和生成。出发点不同，结论还是相似的。特迪说人世永恒回转，死亡不过小事，若把人生当作一场梦，便不必悲痛。这是塞林格对佛学的理解吧。我不能接受。即使永恒轮回，我们能记忆的惟有现在，惟有当世。若每世每轮都不珍惜，纵使无限又有何意义。
轮回转世在逻辑上有说不通的地方：既是无限，便难分何世为始因何世为终果；既是永恒，善恶相报也早已多次经历而无所谓新鲜。不认同轮回的<<传教书>>在逻辑上也是一个奇怪的存在：一面说信徒受神喜悦而罪人被迫劳苦，一面再三强调这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为什么圣经里会有如此令人绝望的文字？
想得太杂，就难有信仰。
太冷了，收尾。
很好看的小说集，随便翻到哪一页都可以立即读进去。每一次读，都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每一个细节，或许与主线毫无关系，却依然可以给人难以磨灭的印象。而且让人觉得我们也可以这么写故事。
塞林格已经太老了，我很怀疑他还有没有能力继续描写他最擅长的少年心理。那些藏了多年的作品，是不是真的要在他的讣告之后才能面世呢？
那么他的讣告，也将会是相当精彩的一篇吧。尖刻的讣告作者们将会赋予他怎样的头衔啊。 |
发表于 2008-2-12 0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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